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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的同济堂

回忆中的同济堂

我生在一个世代中医的家庭里,童年的回忆常与楼下的中药堂相联系。中药堂叫做“同济堂”,是福州路(四马路)西中和里7号的一幢三上三下两层楼的石库门房子。出弄堂左手就是“一家春”酒楼(解放前是爿番菜馆),右手是开明书店。7号的正门是两扇高大的木门,正对着中和里一条朝东的支弄。很小的时候记得天井里还有一块大的落地照壁,是风水先生看了后做起来的。天井的门墙很高,几乎接近二楼的窗户下缘。

(笔者上世纪五十年代与父母、二姐的合影)

一楼是营业用的。一楼的南厢房是挂号和药铺,而中间的客堂就是候诊区,客堂朝东有落地长窗可开向天井,夏日里是必定要开的。一楼的北厢房前面是医室间,我常常在后厢房观察爸爸看病的全过程,那时候还有一位华师兄,跟诊抄方。北厢房是药铺主要是配爸爸、叔叔开出来的中药方,靠在北墙是平排的四只立式药柜子,每一只有很多抽屉,每一个抽屉里前后分隔放着两味中药。有两个师傅负责配药,包药纸摊开在前面的长条的配药柜上,然后一味一味称后倒在纸上,最后包成整整齐齐的药包,交到病家手里。那时每次看病一般开三日量,最多五日量,且药量又轻,因此病人携带真的很方便。夏日里几乎每天或隔天有人送来鲜藿香、鲜佩兰、鲜芦根、鲜茅根,药铺中除了中药的气味,还带有一股清醒芳香味,令人愉悦。从“同济堂”走出去的病人拎着几包中药还捆扎着新鲜的芦根或藿香,也是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华先生是挂号先生,坐在南厢房一进门的高凳上,他要给病人挂号,在他的面前放了一叠铜牌,铜牌是有序号的。病人来了,付了挂号钿,他就拿一块牌子,写上病人的性,然后让他到中间客堂间去等候。正面墙上挂了一幅好像是石涛的山水中堂,前面有一只长方形的红木贡桌,左右墙上各有两条吴昌硕的条幅,画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客厅里是全套红木太师椅和茶几,中间还有一只十分结实红木园桌子。平时每天包饭送来后,药店的伙计就在上面吃饭。1950年“二六”轰炸时,黄浦区首当其冲,经常拉空袭警报。我被大人告知听到警报,就要跑到楼下,钻到红木桌子底下。那些情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从我住的二楼南厢房看出去,五洲大药房顶楼架起的高射机关枪会连续对朝天射击,很是壮观。

老陆是一个药工,我和他玩得最好。他是我中国象棋的启蒙老师,开始时他要让我车、马、炮三子,我还是赢不了他,随着我棋艺慢慢进步,他会少让,以至最后不让我子了,但在对弈时我还是赢不了他至于后来我似乎会赢他几盘了,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他存心输给我的,因为无论如何我还是家中的少爷。我喜欢跟他在一起,还在看他做各种事情,如切中药饮片、炮制中药、煎熬膏滋,为了保证中药不变质,天气好的时候,他要爬到露台上,把好几种中药摊在匾里,放到屋面上晒,到了下午再收下来。

另外还有个陈师傅,他的职责是上午晚一些时候把代煎药送到病人家中,煎好的药分头煎与二煎,分别装在红、绿两只不同颜色的小热水瓶里,用橡皮筋捆上标签,插到绑在自行车梁上的特殊布袋子里,每一个病人左一瓶、右一瓶。第二天送药去的时候,再把小热水瓶收回来。最最辛苦是后来进店的那个学徒,他要一早起来,生一排炉子,在狭小的楼梯间里煎药。

陈师傅下午还要踏着自己家里的三轮车送爸爸去出诊。以前太公丁甘仁出诊坐轿子,后来是否改坐汽车,已无法考证了。祖父丁仲英有汽车,车夫叫毛头(并不是个毛头小伙子,而是他的绰号。我十几年前还到孟河的万绥去看过他,那时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不久就去世了)。此前,祖父也在四马路中和里也看过门诊的,据说他看上午是大号(小洋一园二角,解放后人民币一元二角),爸爸下午看小号(六角一号)。后来祖父搬到南京西路京城别墅去看门诊了,爸爸看上午门诊收费一元二角,叔叔丁济南看下午门诊收费六角,出诊一个是六元。在封建大家庭里像爸爸、叔叔那样小有名气的中医 、并且已经建立家庭、自立门户,还是要由祖父按月发月份钿,来维持小家庭开支,这一点外人是万万想不到的。至于每个家庭发多少钱?发到何时才结束?我那时人小,对钱也没有什么概念,所以也不得而知了。

(同济堂旧址今貌)

解放后,“同济堂”也是一路风雨。先是三反五反,要动员伙计揭发爸爸的违法行为,有一个职工为了表现积极,提出了多项问题,后来基本不能落实,最后“同济堂”被划成基本守法户。随后的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运动来了,爸爸先心有余悸,后来也认清了形势,他积极拥护政府,很快进行了清产核资,通过了黄浦区药材公司审核,根据“同济堂”的资本把爸爸定为小业主。相比之下“同济堂”药店的收入要比他看病的收入少得多,这样他的阶级成分就是自由职业。就是这个家庭成分至少没有影响到我一生的发展。

记得有一天从学校回来楼下南厢房与陆师傅的库房已经完全撤空,第二天经过打扫房间显得格外宽敞、空荡,唯有那只老式电话机还悬挂在华先生后面的墙上。我永远记得它的号码是:90290。

时过一个甲子,一所崭新的“同济堂”又出现在大洋彼岸的加州的圣马特奥市,这是我儿子精心设计、装饰与布置的新诊所。虽然在疫情期间病人还无法来就诊,无论如何它是丁氏医学传统的传承与“同济堂”的轮迴,我预祝新的“同济堂”业务将蒸蒸日上。

(美国同济堂内景)

Dr. Ding Yi'e is the fourth-generation grandson of Dr. Ding Ganren and a grduate of Beijing Medical College. He learned alongside his father, Dr. Ding Jimin at the Longhua Hospital of Shanghai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where he later assumed the title of Professor and Chief Physician of Internal Medicine. As a direct descendant of the Menghe-Ding medical lineage, Dr. Ding Yie's treatment style captures every essence of the Menghe-Ding School of Medicine. In order to promote Chinese medicine to the world, Dr. Ding Yie has cooperated in exchanges and lectures in Germany and the United States. Currently, Dr. Ding Yie is the vice president of Changzhou Menghe Medical School Inheritance Society and continues to play an active role in shaping the educational landscap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ternationally, Dr. Ding Yie is a visiting professor of Florida Atlantic College of Chinese Medicine and doctoral supervisor of Five Branches University in California.